星期日周刊記者 王娜 編輯整理還記得《沉重的翅膀》中那個勇於創新的鄭子雲嗎?還記得《無字》中那個為愛而生的吳為嗎?2005年《無字》獲得茅盾文學獎之後,迷你倉張潔創作量大減,也有一些朋友擔心她是否會因為太久沒有推出新作而被淡忘,但張潔並不在意,因為她認為“靈魂是用來流浪的”,75歲的她幽默地自稱為“流浪的老狗”,在淡出人們視線的這段時間里,張潔獨自游走在世界各地的大街小巷,一路拍拍寫寫,用相機和文字記錄下個個讓她心動、心暖,有感而發的瞬間,匯集成這本隨性的《流浪的老狗》。喜歡流浪的“老狗”有位西方朋友問我:“你喜歡北京的家,還是喜歡美國的家?”我認真地想了想說:“我喜歡流浪。”他點點頭,似乎很理解我這麼說的緣由,然後我們陷入了沉默。換了其他人,可能會覺得我矯情。可誰能打從內裡理解他人的人生?也許這種取向,和我的經歷有關。從生下就遇到了戰亂,不是寄人籬下就是逃難,母親和我從來沒有家,都是暫時的、苟且的居所。從某一方面來說,這種經歷竟也是一個有益的鋪墊。正像毛夫人“抓”的樣板戲——《紅燈記》那出京劇里李玉和所說:“有了這碗酒墊底,什麼酒不能喝?”不過言之有理。好比男人勞作的苦功,幾乎我都能幹:登高爬低、安裝電器、修理家具、扛活提籃……全不在話下。至於生活中的苦處:疾病疼痛,忍饑挨餓……即便背著人,我哼都不會哼一聲。直到一九四九年以後,我們總算有了固定的居所,但從小打下的烙印,卻無法摳掉了。誰有力氣清除一輩子積攢在靈魂上的灰塵(惡心點說是垃圾)?如果有人能夠做到,我算服了他。自一九八二年開始,因為作品被很多國家翻譯出版,於是不斷被邀請訪問那些國家,特別是歐洲。對多國的訪問讓我眼界頓開,但也發現他人的招待雖然周到,甚至條件優厚、安排有序,各項活動卻很正式:正式的會議、著裝、宴會、採訪、與各種人物的會見……而我是個吊兒郎當的人,自由自在慣了,漸漸地,我開始另尋“活路”。直到現在,我的英語還是洋涇�英語,從中學到大學,學的都是俄語,而後又捨不得抽出時間學習這種世界通行語。能說兩句,也是多次出國耳濡目染的結果。“目染”?——我的意思是從肢體語言漸進到兩句洋涇�。不過從小就是愣頭青——可是,不愣頭青怎麼往下活!有了前面那些出國訪問的鋪墊,也就不�頭帶著一口洋涇�英語獨來獨往于各地了。反正我想,實在難得過不去,就去當地警察局,往他們的辦公室一坐,說“我需要幫助”,然後就賴在那裡不走了。據我觀察,那些國家的警察基本敬業。幾年前,應作家祝勇之邀,為他的書寫過一個序,說是為祝勇的小說而寫,其實是為我自己。“有人生來似乎就是為了行走,我把這些人稱為行者,他們行走,是為了尋找。尋找什麼,想來他們自己也未必十分清楚,也許是尋找心之所依,也許是尋找魂之所系。行者與趨至巴黎,終於可以坐在拉丁區某個小咖啡館外的椅子上喝杯咖啡,或終於可以在香榭麗舍大街上走一遭,風馬牛不相及。行者與這個世界似乎格格不入,平白地好日子也會覺得心無寧日。只有在行走中,在用自己的腳步叩擊大地,就像地質隊員用手中的小鐵錘,探聽地下寶藏那樣,去探聽大地的耳語、呼吸、隱秘的時候,或將自己的瞳孔聚焦于天宇,並力圖穿越天宇,去閱讀天宇後面那本天書的時候,他的心才會安靜下來。對於路上遭遇的種種,他一面行來,一面自問自解,這回答是否定還是肯定,他人不得而知,反正他是樂在其中。不過他是有收穫的,他的收穫就是一腳踏進了許多人看不見的色彩。 ”在獨自游走中發現,流浪的最大愜意是誰也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誰,自然也就沒有了看我不順的人,和我不願意摻和的事,實在是太太太地自在。奇怪的是不論在哪個國家,那些說著不同語言的、流浪的野貓都對我格外親切,只要一聲“嗨”,它們絕對會走過來向我示好,這也似乎證明,前生我大概就是只流浪的野貓,而“流浪”之好,不過是今生對前生的延續。我旅行沒有特別清晰的目的,只定出一個大方向,然後走哪兒算哪兒。喜歡乘坐大巴不但因為便宜,更因為它通常都會繞停靠的小鎮一周,這個繞行很好,可以看看該地是否值得遊覽。如果第一感覺不錯,就下車待一宿,既省錢又有更多的機會遊覽那些沒有被大款攪擾的地方。那些地方,既不能購買LV,也不能享用一千英鎊一瓶的美酒……但是別有洞天。至於我都去過哪裡,自己都想不起來了,大多的小鎮、小城——那些旅遊者很少涉足的地方,只有一次,在西班牙的龍達,看見兩個人在鬥牛場外隨地扔飲料瓶子,當時很奇怪:難道西班牙人也這麼不文明?走近一看,原來是兩位服飾相當闊綽、絕對不是來自台灣的同胞。我汗!到處流浪的一個副作用,就是午夜夢回,常常有幾秒鐘時間,不知身在何處。摸摸自己的床,再在黑暗中審視一下家具模糊的影子,想了想,才能知道自己是在哪裡,可也沒有什麼不適的感覺,然後接著再睡。再一個副作用就是:跑野了。總想再次上路,可是年齡不饒人,我已經是七十大五的老人了,腿腳漸覺不便,再不能像過去那樣健步如飛,即便小伙子也沒有我走得快、走得遠。我說,那是你們太依賴汽車的緣故,而我是能不坐汽車就不坐汽車。就像很少參加應景的飯局。人說,不吃白不吃文件倉我說,誰說不吃白不吃?你付出的是你的健康。固然已經難以找到沒有摻毒的食品,但飯館更不可信,自己加工至少可以儘量減少摻毒的汙染。在路上別以為我多趁錢,可以這樣瀟灑地游走四方,秀秀我的出行工具,再看看我乘坐的大巴、火車以及火車站男女兩用的廁所(您看了以後嘔吐,我可不負責)、購買車票的地點,您就明白我是如何旅行的了。每次購買車票,哪怕在不同的國家,售票員也不等我發話,便撕一張三等車的車票給我,想必我那身“行頭”,不用問就知道是坐三等車的人。或許這就是在小偷盛行的地方,我也沒有丟過一次東西的緣故。可也是,人家為什麼要偷一個看上去比自己還窮的人呢?倒是在北京,被人掏過三次包。我也從來不住五星飯店,一是沒錢,二是因為五星飯店的風格都差不多,奢侈而已,再說參加會議時可以住,且由主辦方開銷——當然,絕對不是咱們國家召開的會議,咱們國家在五星級飯店召開的會議,人家也不會讓我參加。我已經太老,睡眠不算太好,無法像年輕人那樣,落腳在幾個人一間的青年旅社,任憑四周吵鬧也能安然入睡。不然如何保證第二天的行程繼續?只能背個背包邊走邊選,見到可意的旅店就進。好在歐洲的小鎮很小,對我這個喜歡步行的人絕對沒問題。租用之前,店主還可以應你的請求,讓你看看房間的格局,如果滿意,還可以討價還價。這種辦法,為我的旅行增添了不少意外的樂趣。比如,在某個小鎮的某個小旅店,有位每天早餐吃得足夠我一天食量的蘇聯女人娜塔麗,她的曾祖父竟然和那個時代最傑出的作家屠格涅夫等人是一個圈子里的人!她斬釘截鐵地對我說:蘇聯沒有文學。那麼,索爾仁尼琴的《古拉格群島》,帕斯捷爾納克的《日瓦戈醫生》呢?我問。她說,那是政治,不是文學。回首一望,不能不承認娜塔麗言之有理。中學時狂熱崇拜過,並深受其思想影響的《卓婭和舒拉的故事》、《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可不都是為一種理想服務的教科書!為寫《靈魂是用來流浪的》那部小說,我在六十九歲高齡,登上秘魯四千三百米的高原,去尋找原住地的居民,以瞭解印加文化。其實我應該選擇墨西哥,之所以選擇秘魯,是因為那是一個相對貧困的地方,更容易找到印加人的原住地。又特地到了西班牙第一位入侵秘魯的將領,皮薩羅的故鄉Trujillo(特魯西羅)小城。當地人自古以來多在軍中供職,我居然在那裡找到一個很特別的小旅店,它由六百多年前至今都在軍中服務的一個老家族的老屋改建而成。古老的房子巨大,如今一部分改為飯店,一部分改為咖啡屋,一部分改為小旅店,可想而知當年的氣勢。那旅店就像一個小小的軍事博物館,每個角落里擺放著從祖先到眼下使用過的遠征軍的箱子,盔甲、長矛、劍戟,直到現代武器。只是我客房外立著的那個比一人還高的全套盔甲,晚上看起來有點嚇人。牆上掛著二戰時期一位空軍前輩被領袖接見的照片,以及當下在軍中服役的親屬被領袖接見的照片……小旅店內這些難得一見的舊物,我一一拍了照片。痛心的是,我在秘魯和西班牙採風的片子全部丟失。我雖然不追隨時尚,但追隨電腦,三兩年就得換一台,現任電腦是Air,那些資料肯定在新舊電腦的多次轉存中不小心丟失了——這事不能提,提起來就無比痛心。因為我去的一些地方是一般旅遊者不會去的,比如海拔四千三百米印加人的原住村落。入住時,單人間只需二十四歐元。店主聲稱手上沒零錢找回我那五十歐元“大票”,第二天才能找還給我,且沒有寫下欠條。可第二天早上,我一打開房門,只見找回的錢,按面值及鋼兒大小,一字排開地列隊門前……這大概算是老家族和暴發戶一個小小的區別吧。到達DeLaFrontera小鎮時間已晚,跑了幾家旅館都被告知沒有床位,而長途汽車站的問詢處已經下班,想要尋求幫助也找不到人。看看長途汽車站外的長椅,雖然我不在意在那上面過夜,可是正值盛夏,蚊子多得咬死人。怎麼辦?看來只好去警察局了。這時我突然聽見近旁有人說英語,雖然發音奇特,但確是英語無疑,趕忙跑過去求救,能否幫我找到一個住處?他說,正好他的朋友剛剛買了一套公寓,可以為我提供住宿,一夜二十五歐元。我已顧不上討價還價,馬上跟他走人。後來有朋友說,你不害怕嗎?我說,有什麼可怕的,我這個看上去再窮不過的老太太,情況再壞能壞到哪兒去?他的女性朋友(不是女朋友)也很熱情,馬上為我騰出一個房間,他們兩人則住到一個房間去了。在此我要特別說明的是,在西方,如果二人不是情人關係,就是住在一個房間,什麼問題也不會發生。我很羨慕這種界限分明的關係,而在咱們這裡,且不說這兩人之間會有什麼事情發生,旁人也會為他們演繹出色香俱全的故事。第二天一早他們就要返回馬德里,讓我走時,只需把鑰匙放在桌上,房門關上就行。等他們離開,我才好去洗澡,剛一進洗澡間,就發現一枚鑽戒放在洗臉池上,我轉身就來到走廊,好在他們剛剛走到天井,大呼小叫讓他們回來。她迴轉來拿回鑽戒,讓她會說英語的男性朋友告訴我,那是她祖母留給她的。之後西班牙語的無窮無盡的感謝話說了很久,不知她那擔任翻譯的男性朋友累不累。順便說一句,那個小鎮上的西班牙海鮮飯真好吃。絕不是因為“驚豔”才這麼說,又不是第一次吃它,“比較度”早已明晰在心。存倉
- Nov 17 Sun 2013 13: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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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潔:走在流浪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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