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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由蔡志忠提供採寫/本報記者 陳俊珺 實習生 鄧天飛昨天，迷你倉又一檔文化類節目《成語英雄》在河南衛視首播，與崔永元、錢文忠一起擔任嘉賓——“成語先生”的，還有著名漫畫家蔡志忠。這位自喻“把國學茅台釀成雞尾酒”的漫畫、國學雙料大師，在接受《解放周末》專訪時說，無論上電視還是畫漫畫，都是為了激發孩子們的想象力。在他看來，比死記硬背、不明其意更可怕的是思維僵化。一個缺乏想象力的社會要激發出創造力，很難■成語不只是用來修辭造句、寫作文的，它之所以流傳得這麼久遠，是因為其中蘊含著珍貴的思想價值。■保持獨特的看待事物的視角和思維，這是一種很重要的能力。解放周末：據說這次參加《成語英雄》的錄製是您第一次亮相大陸電視熒屏，吸引您參與這檔節目的原因是什麼？蔡志忠：是第一次，也有可能是最後一次。解放周末：為什麼？蔡志忠：上電視並不是我最拿手的，參加這檔節目主要是為了孩子。解放周末：為什麼說是為了孩子呢？蔡志忠：通過這個節目，我見到了不少優秀的孩子；但也注意到了一些現象，我發現有些孩子已經習慣了接受死記硬背式的教育。舉個例子，讓你用畫畫的方式讓對方猜成語“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你怎麼畫？我發現有的孩子把這8個字拆開來，畫了8幅畫，分別對應8個字。如果他能瞭解這則成語背後的故事，就會發覺其實很簡單，只要畫諸葛亮對著周瑜，這邊有戰船，那邊刮一陣風就行了。還有一種情況，有的成語今天的意思跟當初的本意並不相同。就像大多數人都知道“天衣無縫”這則成語，不過可能並不知道它的原意是指古印度修行者把一塊兩丈的布披在肩上，再從身上繞一圈，打個結，當作衣服穿。天竺修行者的衣服沒有縫，沒有剪裁，這才是“天衣無縫”的本意。解放周末：死記硬背的結果，就是把成語的本意給遺忘了。蔡志忠：除了遺忘，還存在不少曲解。比如“閉門造車”，現在，很多人用它來比喻做事情脫離實際。它的原意卻剛好相反：智者不需要打開窗戶，就知道外面的天圓地方；不用走出門，就知道天下事的變化。還有，比方說“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大家都理解為即使學問或者成就到達了很高的境界，仍需繼續努力才能進步。其實這則成語來自于禪宗，意思是一支百尺的竿，你已經爬到頭了，再也沒有地方可去，接下來只有忘卻自己，縱身一躍，才能到達更高的境界，所謂大死而後生。解放周末：我們現在很多時候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蔡志忠：所以，我們的教育應該讓孩子明白，成語不只是用來修辭造句、寫作文的，它之所以流傳得這麼久遠，是因為其中蘊含著珍貴的思想價值。還有一點，對孩子來說，比死記硬背、不明其意更可怕的，是僵化的思維模式。比如“誇父逐日”這則成語，老師通常是怎麼解釋的呢？誇父一輩子追趕太陽，這種執著的精神多麼可貴啊。我卻覺得，還可以換一種眼光來解讀：誇父一直在追逐不切實際的夢想，結果只能燃燒自己、犧牲自己，沒有什麼成果。解放周末：不一定要有標準答案。蔡志忠：填鴨式地給孩子灌輸標準答案，他們的思考能力會越來越萎縮。就像“愚公移山”，大多數孩子受到的教育是：愚公的精神令人敬佩，值得學習。可按照法家的觀點，愚公要想走出大山，只要開一條路就行了；按照道家的說法，你既然選擇了深山，就安心待在裡面好了；以現代人環保的眼光來看，愚公憑什麼破壞自然資源呢？解放周末：本可以“百家爭鳴”的，而現在一千個孩子眼裡卻只有一個哈姆雷特了。蔡志忠：對一個人來說，保持獨特的看待事物的視角和思維，這是一種很重要的能力。我之所以參加這個節目，包括我畫的漫畫，就是想要激發人們特別是孩子的想象力。一個缺乏想象力的社會要激發出創造力，很難。如果連目的地都不知道，就忙著上高速公路跟別人飆車，豈不是很荒謬■每個小孩都是天才，只是媽媽不知道；每個人都可以厲害一百倍，只是自己不相信。■我們的身體和基因來自于父母，可大腦里的軟件卻要靠自己管理。解放周末：為什麼我們會時常感覺，今天的孩子想象力好像不是那麼強，還缺少一些屬於他們年紀的天馬行空的想法？蔡志忠：可能和父母的教育影響也有關係。許多父母是以愛的名義去控制孩子：我這麼愛你，你怎麼可以不按照我所期望的那樣做？他們一心要求孩子達成自己的期望，並不關心孩子這麼做是不是快樂，或者到底適不適合走他們希望孩子走的那條路。所以，幫助孩子不僅是幫助他們激活認識外在世界的想象力，更重要的是幫助他們認識自己。解放周末：您怎麼教育自己的孩子？聽說您的女兒小時候有一次數學考了零分，您還帶她去吃大餐？蔡志忠：我對她說，考卷上有這麼多道選擇題，你居然一道題都沒有蒙對，這也需要很大的運氣，要請你吃飯，哈哈！（大笑）我一直覺得，她將來能不能成為一個優秀的人，跟她數學考一百分還是零分沒有直接關係。重要的是她要有夢想，還要有追逐夢想的勇氣和智慧。解放周末：夢想雖然有些虛玄，其實它比分數更實在。蔡志忠：每個小孩都是天才，只是媽媽不知道；每個人都可以厲害一百倍，只是自己不相信。我們大多數人的一輩子，就像徐志摩的詩，“悄悄地來，悄悄地走，不帶走一片雲彩”；但我們有幸來到這個世界，不能這樣不明不白地來，不明不白地走。人生旅途百十年，如果連目的地都不知道，就忙著上高速公路跟別人飆車，還不願意去休息站想想未來的方向，豈不是活得很荒謬？解放周末：在您看來，人生的方向應該如何尋找呢？蔡志忠：這種尋找越早開始越好。一個人一旦有了自省的能力，就要開始思考：我是誰，我從哪裡來，我要到哪裡去。我是誰，就是要衡量自己的籌碼，我可以做什麼；我要到哪裡去，就是想明白我想要做什麼。我可以做什麼，跟我想要做什麼不見得是一樣的。現在有不少孩子都想當歌星；可是能當歌星跟想當歌星是兩回事。一定要想明白。3歲半的時候我就開始思考這些問題，4歲半就想得很清楚了。我跟許多人說，我是4歲半“開悟”。解放周末：不要說4歲半，對很多人來說就算窮盡一生也沒把這些問題想明白。尋找人生方向是不是需要很高的天賦和悟性？蔡志忠：人們都說智商來自于基因，我卻想打一個比方：一百個人買了一百台電腦，有的電腦是雙核芯、大內存，配置特別好；有的性能就不怎麼出眾。不過這些只是硬件的差異，更重要的差異其實在於軟件。人的大腦就好比電腦的軟件，有些人的大腦里裝了1000本書，有些人則裝了許多網絡遊戲。我們的身體和基因來自于父母，可大腦里的軟件卻要靠自己管理。就像美國哲學家弗洛姆所說，我們生之于父母；但我們每個人都有義務要重生一次。通過這些文字就可以得到古代聖賢們一生的經驗，這是多麼幸運的事情啊■讀書為的是努力抓住作者的意，而不拘泥于文字本身。■我只畫我懂的，我只畫我同意的。解放mini storage末：您對生命的種種感悟，是不是有些也是從讀過的國學作品里受到的啟發？蔡志忠：受過很多啟發。我們每個人都腳踩著大地，頭頂著天空，身上都流著中華民族的血液，我們就是這樣存在的。作為一個中國人，一輩子一定要讀一遍諸子百家的經典作品。解放周末：現在有不少年輕人覺得，國學經典離現代生活太遙遠了，常常讀不下去。蔡志忠：沒關係，那就看我的漫畫啊！（大笑）我的國學漫畫都取名“說”字，“莊子說”、“孔子說”，就是為了不嚇跑讀者，因為“說”是現在進行時嘛，會讓人放鬆、想讀。我還給每一部都配上副標題，比如《莊子說——自然的簫聲》、《孔子說——仁者的叮嚀》、《老子說——智者的低語》、《禪說——尊者的棒喝》，都是形容聲音的。其實，古代聖賢說的話、留下的文字，並沒有多少。老子終其一生寫了五千余字的《道德經》，莊子一生寫了八萬七千個字的《南華真經》，我們通過這些文字就可以得到他們一生的經驗，這是件多麼幸運的事情啊。所以我覺得讀書是投資回報率最高的事情。解放周末：您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讀國學經典的？蔡志忠：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我差不多就讀遍了所有我能見到的書。我出生在台灣彰化縣；但不要以為農村里沒有多少書可讀。我們村子里有個大哥哥，家里有滿滿一大書架的書，還有一個大哥哥家里有兩大書架的書，我常常跑去借書看。解放周末：讀這些書的時候，有沒有被艱澀的文字絆住的時候？蔡志忠：我讀書的速度特別快。讀書為的是什麼？為的是努力抓住作者的意，而不拘泥于文字本身。就像莊子說的，“得魚忘筌，得兔忘蹄，得意忘言”，捕魚的重點在於魚，而不是捕魚器；捕獸的重點是兔子，而不是捕獸器。我後來看諸子百家，看多了就像看白話文一樣。有人問我，你畫《老子》《莊子》時，真的都懂嗎？我回答說，我只畫我懂的，我只畫我同意的。解放周末：您的國學漫畫有一點讓人非常欣賞，就是始終忠於原著，沒有任何演繹和編造。蔡志忠：我沒有篡改的權利啊。我決定把整個後半生還給自己，絕不再用生命去換取名利■我的漫畫是把茅台酒變成了雞尾酒，茅台酒太辣，很多人喝不下去，我就加一點橘子汁進去，讓它變得更好喝。■想實現最大的精神自由，就要有最少的物質需求。解放周末：有人評價您的國學漫畫是“給苦澀的哲學加了點糖”；但是仍忠於原味。蔡志忠：或者也可以這麼說，我是把茅台酒變成了雞尾酒，茅台酒太辣，很多人喝不下去，我就加一點橘子汁進去，讓它變得更好喝；但是還得要保留酒香。解放周末：您個人最喜歡的國學著作是哪一部？蔡志忠：《莊子》。我第一次讀的時候就決心將來要把它畫成漫畫。我覺得自己和莊子一樣，都是非常散淡的人，你看我的褲子上有補丁，可我從來不在意這些，你不覺得我和莊子很像嗎？（笑）解放周末：漫畫里，您用簡潔的線條和文字闡釋深奧的哲理；生活中，您對物質的需求也非常簡單。那麼，您怎麼理解簡單？是不是慾望簡單，才能行動簡單？蔡志忠：無論哪種學說，只要達到終極的境界，你就會發現它們都是相通的。就好比站在山腳下時，每個人看到的風景都不一樣；而當登上山頂時，所有人看到的都是一樣的。佛學所說的“空”和莊子所說的“用心若鏡”，講的都是人所能達到的最高境界，那就是追求精神的最大自由。而要想實現最大的精神自由，就要有最少的物質需求。解放周末：所以當有些人覺得，自己擁有很多物質的時候就像身在天堂時，您卻說，只要活著，就是天堂。蔡志忠：35歲的時候，我發現自己用之前的十年賺了1000萬台幣；但如果我想用這1000萬台幣再換回十年的時光，卻辦不到了。從那時起，我就決定，再也不會用任何一個十年或者一年，甚至一天去換取1000萬，因為到頭來那肯定是筆虧本生意——到自己臨終的那一刻，我不可能用1000萬讓自己多活一天，哪怕一小時也做不到啊。36歲的時候，我就關掉了自己的動畫公司，去日本專心畫漫畫。我決定把整個後半生還給自己，絕不再用生命去換取名利。當我全力以赴專注于實現理想時，即便名與利依然有可能隨之而來，這些于我也只是“後遺症”而已。漫話蔡志忠他把雜念阻于心外一頭及肩的長髮、一席質樸的白衣，褲子上還有一處小小的補丁。蔡志忠說，他的這身行頭幾乎四季不變，因為穿得太暖、吃得太飽會讓他跌入凡俗。為此，他可以一連十天不吃飯，只喝咖啡、吃水果。從小，蔡志忠就和別人不一樣。3歲那年，一部聖經故事讓他陷入了焦慮，他開始思考，自己長大後究竟要做什麼。有一天，他無意間路過一個繪製電影招貼畫的師傅家，看師傅畫畫，看到失神忘魂。回家後，他拿起父親的毛筆，蘸滿紅墨水，在家中的白牆上畫出了一個小人兒。不久，父親送給他一塊小黑板。接過那塊小黑板，蔡志忠決定，只要不餓死，就要畫上一輩子。那時候，他只有四歲半。初中二年級的一天，蔡志忠對著正在看報的父親說：“爸，我明天要到台北去畫漫畫。”父親說：“找到工作了嗎？”“有了。”“那就去吧！”第二天，蔡志忠帶著一隻皮箱坐上了從家鄉彰化去台北的車，從此開始了他的漫畫人生。如今，65歲的他，已經出版了百余部漫畫作品，並發行到45個國家和地區，全球銷量超過4000萬冊。漫畫不是他興趣的全部。蔡志忠的畫室里，擺放著許多橋牌獎杯。癡迷于打橋牌的他，每周打4次，每次3小時。從1986年起，他一共得過72個冠軍杯。接受採訪的第二天，他又要趕去廈門打比賽。贏獎杯，蔡志忠有個“秘訣”：“每次到了比賽現場，我先要撫摸一下冠軍獎杯，對它說：要乖哦，要帶你回去哦。”他說，這是他對自己的宣誓。“一般人一到關鍵比賽就掛了，我是越到關鍵時刻表現越好，而且我打橋牌全都靠自學。”“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打橋牌嗎，因為橋牌能讓我的思維變得敏捷，讓我的大腦更好用。”蔡志忠畫畫速度極快，2分半就能畫完一幅漫畫，他的最高紀錄是一個月畫3000張草稿，平均一天畫45張。“我畫漫畫從來不是用手，而是用腦畫。”蔡志忠說，“我每天都會倒過來思考，死之前我要完成什麼。我畫漫畫50年了，有生之年要出一套漫畫東方智慧系列，畫盡東方智慧。”比別人更早地找到夢想，加上一個善於思考的大腦，對蔡志忠而言，這些還不是成就自己的關鍵。“我最厲害的地方就是不動。我除了有會思考的大腦和立刻把想法落實的手，還有能坐得住的屁股。我的最高紀錄是58個小時沒離開過凳子，42天沒出門，就畫漫畫。”蔡志忠從來不用手機，他說因為這樣就沒人能打斷他的時間；他也從來不戴手錶，“如果有了手錶，我一看表，‘哇，已經工作了14個小時，應該休息啦’，‘哇，已經凌晨四點半了，應該睡覺啦’，我的時間就中斷了。”他就是這樣，把所有的雜念阻于心外。對他來說，生命因此而自在，時間因此而無窮。迷你倉